以那種方式贖罪。
以一種歇斯底里的自責與懊悔一直虐待著自己。
嘛、也不是說那種方式不好,只是那樣促使周遭的人一個個離去。
◎
白細的手指輕輕拂過被褥上的皺褶。
澄藍色的眼珠轉動著,簡單的掃視整個已空的房間。
這已經是個空房間,雖然早就知道這事實但是情感上還是無法接受。
雖然東西都收拾在紙箱裡但是似乎還有什麼東西被遺忘在某處的錯覺,想要找出自己遺漏了什麼。
某種應該記得,應該要知道的──
然後他看到了那本書。
孤伶伶的被遺忘在房間地板上的那本書。
也不是說非常在意,但是卻像是哽在喉頭上的刺一般磨人。
「看來您並不企盼救贖呢。」
穿著喪服的男子不知何時站在房間的角落,以冷淡的口氣如此的說著。
「救贖什麼的,我並不期待。」
即使忘記一同仰望的那片天空,也不會忘記與那個人一起的時光。
所以,不期待救贖。不渴望救贖,也不會邁向幸福。
「真是奇怪那。」
「會嗎?我倒覺得這很正常。」
誰救贖誰就能脫離原罪什麼的事無稽之談。
從以前到現在,自己都是這樣想的。
「所以,你沒有信仰嗎?」
「不,我有喔。我也有信仰的。」
輕輕拾起地上被遺落的書本,輕輕的拍著上面的灰塵。
以一種非常溫柔的聲音如此的說著。
「我的信仰,就是拉拔我長大那人所看見的世界。」
在他身邊流動的溫柔與寬容,那樣的存在對自己是無上的高潔。
所以我要傳播你的理想,那正是能讓你一直在這世上持續下去唯一方法。
「吶吶,我還會再來訪的。請把你那顆如水晶般澄澈的心好好的照顧啊。」
◎
那少年頂著一頭帶著褐色的黑髮在人群中走著。
手中抱著一本不小的精裝書。
空出一隻手把鑰匙伸進鑰匙孔並轉開鎖。
「......你是哪位?」
一開門就看到略高於自己的少年坐在玄關對自己微笑。
「我嗎?叫我塔斯登就可以了,新室友同學。我是文學組的。」
雷那德點點頭,禮貌性地打了招呼後,便抱著那本對於細瘦的手臂有些勉強的書,走進房間,順手帶上門。
走沒幾步,便因為對方毫不掩飾直盯著自己看的視線而停下腳步、轉身。
「請問......」
「啊,不必在意我沒關係。」
塔斯登帶著微笑,相當自然的如此回答,漂亮的將雷那德未出口的疑問堵住。
「......請問為什麼要一直盯著我看?」
如此問著的少年,開始覺得這個室友似乎怪怪的,同時認真思考起退宿或換室友的可能性。
塔斯登眨眨眼,而後又是一個微笑。
「因為你比傳說中的還要漂亮,所以我正在考慮要怎麼去修正那些傳言呢。」
──如此認真回答著的塔斯登,臉上依然帶著微笑。
雷那德感到些許無力。
什麼傳說啊......
不知不覺的便走回了那張曾放著雙人床的房間。
隨著那個任性的傢伙離去之後,已經被改回原本的兩張單人床。
那些飼育用的昆蟲箱也被清得乾乾淨淨。
「蝶,你也離開了一年了。」
深出手撫過那被鎖起的精裝日記本上的小小鎖。
日記本裡有著相處那兩個月的所有回憶,那也是一段過去。
──充滿感情的過去。
『你比傳說中還要漂亮。』
那個笑容,那個語調──
剛剛有剎那的錯覺,錯覺那個人又回來了。
「不可以,絕對不可以......」
明明知道那些離去的人們不會再度歸來,自己卻自私的想把身邊的人投射上他們的影子。
那些不容被忘記的存在,一邊惦記著的話又該如何面對後來的同伴?
◎
塔斯登抱著一束白帶些淡藍色的花束緩緩的步入公墓時正好就這樣撞見了剛掃完墓的雷那德。
帶著淡淡香氣的脆弱淡藍色花朵,意外的很合襯塔斯登。
「你也來...掃墓嗎?」
雖然感到有點意外,雷那德不自然的把視線放在塔斯登手上的花束。
「這束花嗎?只是來探望老朋友而已。」
雖然塔斯登露出笑容,但是卻帶著一絲不協調的苦澀。
「......這樣子啊。」
「可以等我一下嗎?一下就好。」
對方似乎想和自己一起回住處,自己也沒有拒絕的藉口。
「我跟你一起去吧?」
雷那德也想不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
「可以嗎?真是不好意思。」
「不會,是我自己想跟來的。」
然後,原本在塔斯登笑容裡的苦澀漸漸的淡去了。
「謝謝你,德。」
雷那德原本跟著的腳步突然僵住,用近乎虛弱的聲音問著。
「剛剛你說了什麼?」
「是指『謝謝你』還是『德』?」
瑞總叫著自己小雷那,而蝶總喜歡戲稱自己是螳螂。瑞的老友則叫著自己小雷。
難道起外號是現在最新流行趨勢?
「這樣的稱呼對於我來說太過親膩。」
自己是不是在無意間把誰投射到塔斯登身上了?
總是會保持著一段距離的不是?
「因為,這是只屬於你的稱呼。」
就像是很習慣這樣的塔斯登笑著,非常自然的回答著。
「當然你也可以為了報復我叫我塔登我不介意喔。」
誰屬於誰,誰救贖誰的話早就聽到不想聽了。
不管過程如何,最終還是只是徒然。
「...我不會說的,絕對不會。」
像是賭氣一般,加重了語氣如此強調著。
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只是單純的想要反抗著這樣的少年。
帶著澄澈氛圍,卻和瑞的氛圍不同。
這個名為塔斯登的少年,身上的味道像是座森林般。
和瑞那神聖高潔的氛圍截然不同,平易近人、又十分的容易讓自己失去戒心。
「好吧,哪天你回心轉意我會很高興的。德。」
明明已經說明自己對於這樣的稱呼覺得不舒服,但是那人卻像是沒有聽到很自然的說著。
「真是...受不了你。」
雷那德自討無趣的咂了咂嘴後,才發現不知何時早已跟著塔斯登走到墓園深處。
塔斯登緩緩走向那個樸素的墓碑前,將準備好的淡色花束輕輕擺上。
素雅的石碑上只是簡單刻著一個簡單的符號。
在首城所代表的意義──無限寬容。
「吶,我又來看你囉。」
塔斯登伸出手像是對帶友人一般輕輕的撫著墓碑。
被詢問的塔斯登只是笑而不語。
那已經不是誰救贖誰的問題囉。而是自己肯不肯原諒自己的問題。
黑暗裡雷那德第一個看到的便是塔斯登那雙澄澈的眼睛。
深黑的眼睛中閃著閃亮的銀色,仿若夜裡繁星那般璀璨動人。
「德、做噩夢了嗎?」
──而對方正以一種關心的眼神看著自己。
片刻的沉默,雷那德的喉嚨感到莫名的乾渴。
要說呢?還是不說呢?
「......沒什麼好說的。」
最後自己還是決定吞回想說出口的話,低垂下頭決定不再多說。
雷那德,不要以為這個樣子就可以得到救贖。
有個嚴厲的聲音如此在心中響著。
「...吶、就當作是我多心了吧?」
塔斯登熟練的拍了拍雷那德低垂的頭,輕輕的揉著那細嫩的髮絲。
「有事的話要說喔,我可以照應你的。」
溫柔又自然,那語氣輕輕鬆鬆的揮去了兩人之間原本變得有些尷尬的空氣。
像是習慣照顧人一樣的自然而然的釋出溫和的善意。
「不用照應我可無所謂吧?」
雷那德沒好氣的拍開朝著將自己頭髮全弄亂為目標的某人魔爪。
「有什麼關係,我很樂意這麼做的喔。」
塔斯登的雙手輕輕的捧起了雷那德的臉。
「......你做什麼!」
而對方只是溫和的微笑著。
「有沒有人說過你的眼睛很漂亮?就像是冬天的天空一樣的清冷。」
雷那德原本輕放在床單上的雙手突然像是懼怕著什麼似的將床單抓出明顯的皺褶。
「......」吶,他發現了呢。那雙只屬於外族人的雙眼,藍色的雙眼。
雖然有用藥草強迫染色頭髮與瞳色,但是在藥效薄弱的黑暗中卻能看得十分的仔細。
原本以為可以騙過的,卻像蝶那次沒幾天就被看穿。
還不到一個星期,發現得比蝶還要快。
「很特別的眼睛,我很喜歡喔。」
閃爍著銀色光芒的雙瞳,緊緊的盯著雷那德深藍色的眼睛瞧著。
「這個國家,並不是一個可以自然接受外族的地方。」
自己出生之前的這個國家便不斷的向外討伐外族,說好聽是討伐、簡單來說界是迫害四周髮色相異瞳色相異的「外族」。
對於這類的人最後都會被淪落成為沒有生存權利的生物一般被賤價販賣。
逃亡時的族人一個個被抓走、一個個被殺害、還有一些被抓去做些見不得人的低賤工作。
而自己當初十分幸運的被那個人執意收留,才得以逃過這一劫。
但是自從那人離去之後,自己又再次被四周的人家以排擠與無視。
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沒有一個神會收留他。
不管以前、還是現在。
「你還是很盼望誰來救贖吧?」
斯塔登伸出雙手輕輕的摟着不知何時早已顫抖不已的雷那德以一種溫柔的語調說著。
吶,小雷那。
你知道嗎?我很喜歡這樣的工作喔。
因為可以讓大家放下心中的苦痛,懷著溫柔的感覺往無盡的路上走去。
直到不再需要被救贖為止。
「...那已經、沒有關係了。那些都已經過去囉。」
微燙的手掌輕輕的拍著雷那德的頭髮,溫暖的感覺漸漸的擴散開來。
「塔斯登?」
「只有你自己才能救贖自己,我會在一旁幫著你的。」
溫暖的感覺,漸漸的擴散開來。
從頭髮、眼窩裡、還有心中不斷的漸漸強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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